作为《冰与火之歌》的书迷,十几年来,我一直以来都有这样一个奇怪的想法,就是用乔治马丁的写作方式重构一下中国背景的历史小说——当时想到的背景和情节最接近的就是三国。
因为自己的写作能力有限,再加上三国的人物和事件是在是繁杂,这件事一直都只是停留在想法层面,怎么执行毫无头绪。直到这两年,大模型的出现给这件事指出了一个新的解法:不用我自己写了,直接让 AI 来做这件事,包括事件,人物的整理以及正式章节的编写,我不用把自己培养成一个作家,只做一个编辑就可以了。
因为原著实在是太大,所以即使是 AI ,也不可能一蹴而就,要解决长上下文的一致性问题,解决文风的一致问题等等等,这些我还在调研中,打算用程序员的方式,完成一个解决这些问题的工作流。
目前已经用纯话聊的方式在 ChatGPT 的帮助下完成了几个章节,整体上看,AI 的写作能力应该在当今绝大多数网文写作者之上(当然这只是我自己的暴论)。我选了两个章节在这里,给大家预览一下(这肯定不是最终的版本,甚至故事情节都一定会变化),看看如果是这种形式,是否会有人有阅读的欲望。或者是大家有什么更好的建议,也可以在这里讨论。
雨下了一整天。
先是细雨,像从灰白的天缝里漏出来的雾,后来越下越密,沿着屋檐、旗杆和低矮的土墙往下淌,把涿县城外那条原本就不怎么平整的土路泡成了一滩烂泥。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人人都低着头,缩着肩,像在躲一场看不见尽头的灾。
刘备把草鞋摊子收进屋檐下时,手指已经冻得有些僵了。
今天生意不好。
其实近来每天都不好。
这年头,先饿死的不是卖草鞋的人,也不是穿草鞋的人,而是那些以为自己还撑得住的人。等他们终于想明白,家里那点谷子熬不过下一个月,鸡鸭也换不来多少铜钱时,一切往往已经迟了。有人卖地,有人卖牛,有人把祖上留下来的铜镜、玉佩、族谱一卷卷抱出来,换半袋陈粮。还有人什么都没有,只能卖身,或者卖儿女。
刘备见得多了,也就不再轻易出声。
他把最后几双湿气未干的草鞋提起来,挪到稍高些的木板上,又把织了一半的席子卷好,靠墙放稳。门外的檐水滴答不停,像有人一下一下敲着一只破碗。
“玄德,今日又是白守一天?”
隔壁卖盐巴的老周头缩着脖子,从半掩的门板后探出头来。他鼻子冻得通红,说话时嘴里冒着白气,像只快咽气的老狗。
“卖了两双。”刘备说。
“两双也算好了。”老周头咂了咂嘴,“我这半斤粗盐摆到现在,连问价的人都没有。都说北边乱了,县里要征粮征丁,谁还舍得买这些。”
刘备嗯了一声,没有接话。
老周头却显然憋了一肚子话,站在檐下不肯走:“你没听说?说是冀州那边闹起来了,裹黄巾的,到处都是。州郡官兵压不住,朝廷要各地募人。今早县衙门口贴了文书,我远远看见一眼,红泥印子还新着呢。”
“黄巾?”刘备抬起头。
“谁知道是什么东西。”老周头压低声音,左右看了看,仿佛怕有耳朵从雨里长出来,“有人说是妖人作法,也有人说是活不下去的饥民。反正都是要杀人的。官家一发狠,到头来死的还是咱们这样的。”
他说完又叹了口气。
刘备看着雨幕外模糊不清的街道,没有立刻说话。
他这些年卖过鞋,贩过席,也替人运过木料,帮豪家看过院子,见过很多事。世道好时,穷人不过是穷一点;世道坏时,穷人便连命都轻得像路边一摊被雨打散的泥。朝廷离他们太远,洛阳更远,皇帝这个词落到涿县,连个影子都没有,只有税册、差役、仓吏和催征时的皮鞭是实实在在的。
可即便如此,“乱了”这两个字,还是让人心里发沉。
乱世从来不会只长在远方。
它会先从传闻里来,再从告示里来,最后从脚步声、哭声和火光里来。等你真看见它的时候,它往往已经进门了。
老周头又絮絮叨叨说了几句,见刘备没什么兴致,便缩回自己铺子里去了。雨还在下,天色比平日暗得更快。街上人影零落,偶尔有一两辆驴车吱呀过去,轮子陷进泥里,车夫就骂几声天,再骂几声官。
刘备把手伸到袖中暖了暖,低头看自己的掌心。
粗糙,干裂,虎口处生着硬硬的茧。
这不是读书人的手,也不像什么宗室之后的手。
小时候,母亲曾对他说过他们这一支的来历。中山靖王之后,听起来很像回事,可那是远得不能再远的事。宗室血脉若真有用,他也不至于守着一摊草鞋过活。那些体面的姓氏、漂亮的祖宗,大多只能在寒冬夜里给穷人添一点不值钱的暖意。
刘备不大爱想这些。
但人一旦活得太苦,总会需要点什么来支撑自己,不然日子就只是日子,和路边的烂泥没有两样。
街口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先是女人尖利的叫声,然后是男人怒骂,接着便是木棍砸在肉上的沉闷声音。刘备皱了皱眉,站直身子往外看。雨幕里,几个穿皂衣的差役正在掀一辆破板车,车边跪着个老妇,头发散乱,一边哭一边去抱其中一人的腿。
“官爷,官爷,再宽几日吧……家里真没有了……”
“没有?”那差役一脚把老妇踢开,“没有粮,就拿人顶!县里要凑军粮,要征丁,你家两个儿子躲哪儿去了?”
老妇扑在泥里,半天爬不起来,只顾哭:“大儿病死了,小儿、小儿前日也逃了……家里只剩个孙儿,才九岁啊……”
另一名差役已经把车上盖着的破席掀开,露出下面半袋发霉的谷壳和一只瘦得见骨的鸡。他嗤笑一声:“你这不是有么?”
老妇像疯了一样扑过去,死死抱住那半袋谷壳,声音都哑了:“那是孩子的命,那是孩子的命啊——”
差役嫌她碍事,抡起棍子就打。
第一下打在肩背,老妇叫了一声,身体却没松。第二下落在手上,骨头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她终于松开了,整个人蜷在泥水里,嘴里还在念叨着“孩子”“孩子”。
街边的人都在看。
有人皱眉,有人低头,有人装作没看见,更多的人只是麻木。大家都明白,这时候站出来并不能改变什么,只会让自己也被拖进去。每个人家里都有一本难念的经,也都有一口刚刚够吊着不死的气。
刘备站在檐下,看着那老妇被按在泥里,看着差役拎起那半袋谷壳,就像拎起一块路边的破石头。
他想起母亲病死前那个冬天。
那时家里也只剩一点米。母亲总说自己不饿,让他吃。后来刘备才知道,人若真饿得狠了,连说谎的声音都会变轻。
雨水顺着额角流下来,凉意钻进脖颈里。
他本该像旁人一样低头。
低头并不丢脸。穷人若事事逞强,多半活不到明年。刘备这些年吃的苦够多,早学会了忍。他知道什么时候该退,什么时候该闭嘴,什么时候该把屈辱吞下去。若没有这点忍耐,他也撑不到今天。
可这一回,他的脚还是自己动了。
“住手。”
声音不算大,却把那几个差役都惊得回过头来。
为首的是个黑脸短须的中年汉子,披着半旧蓑衣,脸上横着一道刀疤。他盯着刘备,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看见的不过是个衣着寒酸、身量却还算高的卖草鞋汉子,便冷笑起来。
“你在同谁说话?”
刘备走出檐下,雨水立刻打湿了肩头。
“那是孩子的口粮。”他说,“征粮有征粮的规矩,打人算什么?”
差役们先是一愣,随后都笑了。
这笑里没有多少快意,倒更多是疲惫和烦躁。像他们这种人,平日挨上头的骂,出门再拿穷人撒气,早成了习惯。如今忽然冒出个人讲规矩,实在像个笑话。
“规矩?”刀疤脸啐了一口,“县里要粮,要丁,要名册上的数。你跟我讲规矩?你替她出?”
刘备看了一眼地上的老妇。她半边脸都是泥,眼神却死死盯着那袋谷壳,像溺水的人盯着最后一块浮木。
“我替她说句话。”刘备道。
“说话顶个屁用。”刀疤脸走近两步,棍子点在刘备胸口,“你是谁?县尉么?主簿么?还是你也姓刘,就真把自己当个贵人了?”
几个差役又笑起来。
刘备没有退。
这让那刀疤脸脸上的笑意淡了些。他这种人,最懂看人。真正的豪强子弟往往不用自己出面,真没根底的人通常一吓就软。像刘备这样衣衫普通却不退的,反倒最麻烦——不是有点底气,就是有点不要命。
“滚回去卖你的鞋。”刀疤脸压低声音,“今儿我心情还没坏到要多抬一具尸回衙门。”
刘备还未开口,街那头忽然传来一声浑厚的嗓音。
“几个大男人,围着个老太婆使威风,也算本事?”
众人齐齐回头。
雨里走来一人,身形极高,脸色发红,蓄着长髯,戴一顶旧笠,青布袍子被水浸得发暗。他背上斜背着包裹,腰间悬着刀,步子不快,却稳得很。那人走近时,目光先落在地上的老妇身上,随后才抬眼看向那几个差役。
他的眼神并不凶狠,只是冷。
冷得像一块压在井底多年的铁。
刀疤脸皱了皱眉:“你又是哪来的?”
红脸汉子把笠帽往后一掀,露出那双细长却极有神的眼:“路过的。”
“路过就少管闲事。”
“看不过去,也算路过。”
这话一出,街边顿时静了静。
刘备看着来人,心里先是一动。他不认识此人,却莫名觉得此人不像寻常游民。那种气息不是来自衣着,而来自站姿与眼神——像一把包在鞘里的刀,平时不见锋芒,一旦出鞘,便是见血的。
刀疤脸显然也察觉出这点,神色更沉了几分:“今天是什么日子,卖鞋的、走路的,一个个都来教我做事?”
他说着,棍子一横:“再不滚,连你们一块拿了!”
“拿谁?”
又一个声音插了进来。
这回来的不是独行客,而是个身躯壮硕、满脸络腮胡的黑脸汉子,衣襟半敞,披着件短褐,脚下踩得泥水四溅,像是刚从哪处庄上冒雨赶来。他肩宽背厚,走起路来几乎带风,到了近前,一眼看到地上的老妇,脸色立刻沉下去。
“老子出门买酒,就看见你们在这儿打老弱?”他咧嘴一笑,笑意里却没半点善气,“官差是吧?好大的官威。”
刀疤脸的脸色终于难看了。
一个还能压,两个也许能吓,三个凑在一起,味道就不对了。尤其是眼前这三人,一个沉,一个冷,一个横,怎么看都不像好拿捏的。
“你们想造反?”他喝道。
那黑脸汉子哈哈大笑:“造反?你也配。”
话音未落,他已经上前一步,抓住那根举起的木棍,猛地一扯。刀疤脸猝不及防,被带得一个踉跄,差点扑进泥里。旁边两个差役见状,立刻扑上来,其中一人挥棍砸向黑脸汉子的肩,另一人则直奔刘备而来。
场面一下乱了。
刘备几乎没有思索,本能地抬臂去挡,棍子擦过手肘,火辣辣一阵疼。他趁那人收棍不及,一把抓住对方手腕,往前一拽,膝盖顶上去,对方闷哼着弯下腰。刘备并不擅长打斗,但这些年苦活做多了,手上有劲,加上对方本就没把他放在眼里,竟被他一下撞得退了几步。
另一边,那黑脸汉子已经把刀疤脸掀翻在地,骑上去就是两拳,打得泥水四溅。
最稳的却是那红脸汉子。
他几乎没有废动作,只一闪身,便避开迎面砸来的棍头,随即一掌切在对方小臂上。那差役吃痛松手,他顺势夺棍,反手往对方膝弯一敲,那人扑通跪进泥水里,半天没起来。
街边终于有人惊叫起来。
差役毕竟是差役,再怎么不值钱,也终归代表官面上的那点威势。寻常百姓见他们欺人时不敢动,见有人动他们,照样不敢动。大家只会退得更远,仿佛这片泥地忽然成了一处会吞人的陷坑。
刀疤脸在地上挣扎着爬起来,满脸泥水和血,眼中凶光毕露:“你们等着……等着!县里不会放过你们!”
黑脸汉子还想上去再补一脚,刘备却一把拉住了他。
“够了。”
黑脸汉子甩开刘备的手,瞪着眼道:“够什么?这等狗东西不狠狠干一顿,他明日还来!”
“再打就真收不住了。”刘备低声说。
那人胸膛起伏几下,终究还是停了。
刀疤脸捂着脸,恶狠狠地看了他们一眼,招呼同伴连滚带爬地退开,连那半袋谷壳都忘了拿。走出几步,他又回头骂了句脏话,才带人消失在雨里。
街上安静下来。
只有檐水滴答,和老妇压抑不住的哭声。
刘备俯身把那半袋谷壳扶好,又去搀老妇。老妇手骨像是伤着了,一碰就哆嗦。她仰头看着刘备,眼里既有感激,也有更深的惶恐,像是在怕自己连累了这几个出头的人。
“回去吧。”刘备把袋子递给她,“今夜先别留在这里。”
老妇嘴唇哆嗦着,半晌才说出一句“恩公”,随后抱着袋子,踉踉跄跄地走了。
黑脸汉子甩了甩手上的泥,骂道:“晦气。酒还没喝上,就先活动了筋骨。”
红脸汉子把夺来的木棍随手扔在一边,没有说话。
刘备这才转身,朝两人拱了拱手。
“今日多谢二位。”
黑脸汉子打量他两眼,咧嘴道:“谢什么,我就是看不惯。再说,先出声的是你,不是我。你要是没迈那一步,我大概也懒得管。”
刘备笑了笑,笑意有些淡:“迈了那一步,后头的事就不由人了。”
这话说得很轻,黑脸汉子却像听出了点意思,哈哈一笑:“有点意思。你叫什么?”
“刘备,字玄德。”
“刘备?”黑脸汉子挑了挑眉,“卖草鞋那个?”
“正是。”
“好。”那人拍了拍自己胸口,“我叫张飞,字益德。这边庄上有点薄产,平日也卖酒卖肉。你方才那句话我喜欢,迈了那一步,后头的事就不由人了。”
说罢,他转头看向一直沉默的红脸汉子:“你呢?总不能真叫路过的。”
那红脸汉子看了他一眼,才缓缓道:“关羽,字长生。”
“长生?”张飞咂咂嘴,“这名字倒不像你这张脸。”
关羽并不理会,只把目光落在刘备身上:“你方才若不拦着,那几个差役今天至少得断两条腿。”
刘备听出他话里没有责怪,反而带着一点试探,便道:“断了腿,今日痛快。可他们背后还有县衙,有主簿,有县尉,有比他们更大的手。咱们若只图眼前痛快,往后便没有路走了。”
关羽的眼神动了动。
张飞却嗤了一声:“这世道,哪还有什么路?有刀、有酒、有胆,便是路。”
“那也只是一时的路。”刘备道。
风从街口灌进来,带着雨腥气和牲口棚的味道。远处传来几声犬吠,又很快被雨声淹没。
三个人就这么站在泥水里,彼此打量。
张飞像火,关羽像铁,而刘备自己最像什么,他一时也说不清。也许像一截被雨泡得发软的木头,外头看着不起眼,里面却还留着点不肯烂透的筋。
张飞忽然道:“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我庄上有酒,也有火。二位若不嫌弃,去避避雨?”
刘备看了看天色。
若换作平日,他未必会随便应陌生人的邀。可今天这一场事过后,街上多半已没有他安稳摆摊的余地。再者,他心里也的确想多看看这两个人。
于是他点了点头。
“叨扰了。”
张飞大笑:“扰什么,正好喝酒。”
关羽没说去,也没说不去,只把笠帽重新压低一些,转身便走。张飞似乎早习惯这种人,也不生气,只朝刘备招呼一声,大步在前领路。
张家庄离城不远,过两条泥路,再绕一片桃林便到。
雨中的桃树尚未开花,枝桠乌黑,湿漉漉地交在头顶,像一双双枯瘦的手。风吹过时,枝条摩擦,发出细细的响动。张飞一边走一边骂今年天气邪门,春寒久不散,又说城里那些当官的若真要征丁征粮,自己庄上先得把年轻后生藏几个起来。
“黄巾若真打过来呢?”刘备问。
“打过来就打。”张飞满不在乎,“总比让那些衙门里的狗一点点啃死好。”
“可黄巾也未必是什么善人。”刘备说。
张飞回头看他:“你替官家说话?”
“我替活人说话。”刘备平静道,“穿黄巾的未必都该死,穿官衣的也未必都该活。乱起来以后,倒霉的是谁,不难猜。”
张飞怔了怔,随后咧嘴笑起来:“玄德,你这人有点意思。看着软,说出来的话却不软。”
关羽走在一旁,一直没有加入两人的交谈。可刘备能感觉到,那人并不是没在听。
庄子不大,却收拾得利落。进门时,有几个庄丁正躲在廊下磨刀,见张飞领了两个陌生人回来,都多看了两眼。张飞摆摆手,让人去温酒,又命厨房切肉。庄里生火很旺,热气扑出来,人站进去,才觉得骨头缝里那点寒意慢慢退了。
刘备把湿透的外衣解下,搭在木架上,低头时看见自己袖口裂了一道口子,是方才挨那一棍时蹭开的。
张飞已经拎起酒坛,拍开泥封:“来,先暖暖身子。”
酒碗摆开,肉也切上来了。外头风雨未歇,屋里火光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在墙上。火盆上烤着湿鞋,发出轻微的噼啪声,带一点草叶和泥土被烘干后的焦气。
张飞先灌了一大口,抹了抹嘴,道:“今日那几下打得痛快。只是痛快归痛快,玄德说得也对,那几个差役后头还有人。你们两个,往后有什么打算?”
刘备端着碗,没有立刻喝。
“活下去。”他说。
张飞哈哈一笑:“这算什么打算?”
“先活下去,再说别的。”刘备看着碗里浑浊的酒液,“世道快变了。黄巾若真成了势,州郡必会大募乡勇。到时候,不想拿刀的人也得拿刀。不想卷进去的人,也一样会被卷进去。”
“所以你想从军?”张飞问。
刘备抬眼:“若真到了那一步,不从也得从。”
张飞摸了摸胡子:“我倒早有这个心。与其守着几亩地,看那些官差一年比一年凶,不如自己拉一票人,真打起来,谁怕谁。”
关羽终于开口:“你能养几个人?”
张飞一愣,随即道:“二三十个总养得起。”
“二三十个,打得过一个县?”关羽问。
张飞被噎了一下,瞪着眼看他:“那你说怎么办?”
关羽垂眸看着酒碗,声音不高:“要么走远些,要么跟一支真能成事的人。”
“什么叫真能成事?”张飞追问。
关羽没有答,反而抬眼看向刘备。
那目光平直而沉,像是在看,也像是在问。
刘备明白他的意思。
什么叫真能成事的人?
是有门第的,是有兵的,是有钱粮的,还是有一个让旁人愿意拿命来押的理由?
他忽然想起白天那老妇在泥里抱着谷壳不放的样子,想起差役棍子落下时街边众人低下去的头,想起老周头絮叨的黄巾、征丁和坏消息。世道像一锅已经煮开却没人敢揭盖的汤,每个人都知道它要溢出来,却还在假装火不是烧在自己灶下。
“成不成事,我不知道。”刘备慢慢道,“可若真有一条路,能让百姓不再被人这样按在泥里打——哪怕只是让少一些人这样——总该有人去试试。”
张飞愣住了。
关羽也没有立刻说话。
屋里只听见火炭裂开的一声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张飞忽然又笑了,只是这回笑得不那么闹腾,反倒带了几分认真:“玄德,你这话听起来像读书人,也像疯子。”
“多半二者都不是。”刘备说。
“那你是什么?”
刘备想了想,道:“一个不想再低头的人。”
这句话说出口时,连他自己都怔了一瞬。
它像是在心里埋了很久,久到他平日甚至不会去碰。可今夜,在这间有火、有酒、有两个陌生男人的屋里,它忽然自己长出了声音。
张飞把酒碗重重一放。
“好!”他大声道,“就凭这句,今夜该再喝三碗!”
关羽终于举起碗,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火光映在他那张冷硬的脸上,眼神却比方才多了一丝说不清的东西。
“世道要乱。”他说,“乱了之后,话就没那么值钱了。”
“我知道。”刘备道。
“那你还说?”
“总得先有人说。”
屋外风声更紧,桃枝拍在窗纸上,沙沙作响。
关羽看了他片刻,终于把碗送到唇边,一饮而尽。
张飞大笑,也跟着喝下。刘备抬碗时,酒液入口辛辣,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烧得胸口都暖了起来。那不是醉意,更像一团被压了很久的火,终于在湿冷的夜里得了一点气。
没人再提白天那场小小的冲突。
可三个人都知道,从他们在街上迈出第一步开始,有些东西已经变了。
火盆里的炭越烧越红,映得屋中一片暖色。外头的雨却还没停,像要把整座城都泡进泥里。刘备望着门外黑沉沉的夜色,忽然生出一种极怪的感觉——仿佛今夜之后,很多人都会继续照旧活着,照旧挨饿,照旧缴税,照旧低头;可也有些人的命,会从某个不经意的瞬间悄悄转向,再也回不到原先的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其中一个。
但他知道,自己已经不想再只是卖草鞋了。
雨到后半夜才渐渐小了。
先前打在窗纸上的声音急而密,像有人隔着黑夜不停往屋上撒豆子,后来便稀下来,只剩檐角还时断时续地滴着水。院中那几株桃树被一场春寒浇透,枝上不见花,只有湿黑的细条,在风里轻轻发颤。火盆里炭烧得正旺,屋中暖和,木架上烘着三人的外衣,湿气被火一逼,散出一点泥土与草叶混杂的味道。
张飞又拍开一坛酒。
泥封一揭,酒香立刻漫出来,厚而烈,把屋里原本的炭气和肉香都压下去几分。他像是个天生闲不住的人,坐着嫌闷,站着又嫌热,索性把袍子往肩后一甩,赤着半边胳膊给三人满碗。
“今夜不醉不散。”他说。
关羽看了酒碗一眼,没说话。
刘备接过酒,手心被碗壁烫得微微发热。他已许久没这样安安稳稳地坐在火边喝酒了。平日卖草鞋挣来的那点钱,能换粗饭已算不错,哪里轮得到这样一碗热酒、几盘厚切的酱肉。可也正因如此,这一刻反倒让人更容易生出某种虚幻之感,仿佛屋外的风雨、街上的差役、那些关于黄巾与征丁的坏消息,全都暂时被隔在了门外。
可刘备知道,那些东西并没有走。
它们只是等着。
“玄德。”张飞把酒碗一举,“先喝这一碗,压压白天那股晦气。”
刘备笑了笑,抬碗与他轻轻一碰。
关羽没有碰碗,只自己端起来,喝得极稳。酒入喉时,他眉头都没动一下,像喝的不是酒,而是一碗再寻常不过的热水。张飞看得直乐,大声道:“长生,你这人连喝酒都像在守丧。”
“酒是拿来喝的,不是拿来吵的。”关羽道。
“哈。”张飞咧嘴,“你若再冷一些,屋里的火都要叫你压灭了。”
刘备看着二人,嘴角带一点淡淡笑意,却没急着说话。他从白日到现在,心里始终悬着一根线,不上不下。眼前这两个人,一个豪烈,一个沉静,脾性全然不同,却都不是寻常人物。可也正因如此,他更不敢轻易把一时意气当成什么天定缘分。
乱世里,酒能让人靠近,也能让人送命。
张飞是痛快人,最先开口的总是他。
“玄德,我白日听你说那些话,倒不像个卖鞋的。”他咬了一口肉,边嚼边道,“你到底是什么来路?总不能真只是靠那几双草鞋过活。”
“过活是真的。”刘备把碗放下,“来路也没什么稀奇。我是中山靖王之后,传到我这一支,已没剩多少像样的东西了。小时候家里也想让我读书,可家贫,母亲病后,更顾不上这些。后来便做些买卖,什么能换口饭吃,就做什么。”
张飞一愣,随即失笑:“还真有点来头。”
“那点来头换不来一斗米。”刘备说。
张飞听罢,重重拍了一下膝盖:“这话对我脾胃!什么世家、宗亲、名门,到头来还不是要吃饭穿衣。城里那些人整天把祖宗挂嘴边,真叫他们去地里拔两天草,怕是腰都直不起来。”
关羽这时抬眼看了刘备一眼:“你既知那血脉无用,为何还记着?”
刘备被问得微微一顿。
火盆里的炭塌了一块,迸出一点细小的火星。
“因为总要记着点什么。”刘备缓缓道,“人若什么都不记,活着就只剩吃和睡。今日有饭便吃,明日无饭便饿,谁踢你一脚,你便往旁边缩一寸。久了,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算什么。”
这番话说得很平,却让屋里静了一瞬。
张飞原本还想再灌一大口酒,听到这里,动作也慢了慢。
关羽则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酒碗,眼里神色沉了些。刘备这话像是说给自己听,也像是说给别人听。关羽最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一个人若连自己是谁都不记了,便真的只能任人驱使。可偏偏这世道,最先叫人忘的,往往就是这些。
“那你记着自己是什么?”关羽问。
“我也说不好。”刘备苦笑了一下,“但总不能只是个卖草鞋的。”
张飞哈哈一笑:“好!这话比白日那句还像样。”
他说完又给刘备添酒,随口问:“长生呢?你总不至于也是哪家王侯之后吧?”
关羽沉默片刻,才道:“我不是。”
张飞等了等,见他不往下说,忍不住追问:“那你是做什么的?看你手上那茧,不像一直走江湖的,也不像军里出来的。”
“杀过人。”关羽说。
屋里再一次静下去。
张飞眨了眨眼,像是没想到他会说得这样直。刘备却没露出意外神色。白日街上那几下,他已看出来了。关羽出手太稳,稳得不像寻常打架,更不像一时逞勇。那是见过血的人才有的稳。
“为钱?”张飞问。
“不是。”
“为仇?”
关羽抬起眼,灯火在他眸中晃了一下:“为一个该死的人。”
张飞先是一怔,随即咧开嘴:“那便没什么。世上该死的人多了。”
刘备却没有笑。
他看着关羽,轻声问:“后来呢?”
“后来我走了。”关羽道,“一路往北,不敢久留,也不敢投官。官府若拿我,问我后不后悔,我大概会说不后悔。可人总得活,于是只能继续走。”
他说得仍旧很平淡,仿佛那不是自己的过往,只是一段谁都能说出口的旧事。可正是这份平淡,反倒更叫人听出底下压着的东西。若不是真逼到极处,谁会背着命案一走千里?若不是心里还有一股气撑着,又怎能在这种日子里仍把背挺得这么直?
张飞叹了口气:“你们一个卖鞋,一个跑路,倒衬得我最像个没见识的粗人。”
“你也未必真只是个粗人。”刘备笑道。
“我?”张飞把酒碗往桌上一顿,“我家在这边有点田产,也做酒肉生意。先父死得早,我算是自己把这庄子撑起来的。平日喜欢结交些有本事的人,也看不惯衙门里那些狗。你要说有什么志向——”
他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了。
酒意似乎终于有一点往脸上涌,叫他眼底那点一向张扬的神气稍稍沉下来。
“我小时候,总觉得这世道再坏,也坏不到哪去。”张飞道,“交了税,低头做人,遇上当官的绕着走,总还能把日子过下去。可后来我看见的越来越多。去年我庄上一个佃户,因为欠了两石租,老婆被逼得投井,儿子给人牵去做奴。再往前两年,邻村有人闹饥,县里不放粮,反倒先来征赋。你说这叫什么世道?”
他看着酒碗,像在看什么脏东西。
“我若只是个粗人,也就罢了。偏偏我明白他们是怎么欺人的。越明白,越想狠狠干他娘的一场。”
关羽听完,只道:“你有庄,有人,有酒肉,也敢打官差,确实不像只会喝酒。”
张飞嘿了一声:“长生,这算夸我?”
“算。”关羽说。
刘备忍不住笑了。
那笑意不大,却叫屋里的气氛稍稍松了些。火盆里的炭又塌下去一层,热气更盛,窗外雨声也细了,只有桃枝偶尔扫过窗纸,发出沙沙轻响。
张飞忽然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今日你们既来了,我便把话说透。”他转过身,看着刘备与关羽,“这世道只会越来越乱。黄巾若真起来,朝廷必征丁,地方豪强也要自保,到时候谁都躲不开。与其各自被人赶着走,不如先聚在一处。你们觉得如何?”
刘备抬头看他。
这话其实并不突兀。从白日街上出手那一刻起,这个结果便已有了影子。只是从影子到真正说出口,总还差一道坎。那道坎不是义气,而是信。
关羽也没有立刻回答,只问:“聚在一处,做什么?”
“还能做什么?”张飞道,“募些人,备些粮,真乱起来便不至于任人宰割。若官府还算个人样,我们便听调去平乱;若官府不是东西,也总有个自保的本钱。”
关羽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你愿听谁的?”
张飞一愣。
这问题像把刀,直接把热闹划开,露出底下最硬的那层骨头。
是啊,聚在一处,谁说了算?
若只是三个陌生人喝酒吹牛,自然不必问;可若真要把命往一处拴,这话便非问不可。
张飞先看关羽,又看刘备,半晌才道:“我不喜那些空口讲大道理的。谁有胆、谁有心、谁真肯替底下人想,我便听谁几分。”
“几分?”关羽道。
“总不能叫我一见面就把命卖给人家。”张飞理直气壮。
关羽难得扯了下嘴角,像是冷笑,又像只是觉得有趣。
刘备却低下头,轻轻转着手里的酒碗。
他不是没想过这种事。
从街上差役殴打老妇,到张飞把他们带进庄子,再到这几碗酒下肚,刘备心里一直有个声音在问:若真要起势,该怎么起?靠什么起?靠一腔不甘,还是靠两三个能打的人?都不够。可若连眼前这一步都不敢迈,那日后便更无从谈起。
他抬起头,看着张飞,也看了看关羽。
“我也把话说透。”刘备缓缓道,“我无甚家资,也无高门可倚。平日卖鞋度日,说到底不过是勉强活着。可我不想一直这样活。我想做点事,不是为富贵——至少不只是为富贵——而是想让这世道别再把人按在泥里,连哭都没人敢听。”
张飞的眼睛亮了一下。
关羽则仍看着他,没有动。
刘备继续道:“可我也知道,只靠几句好听话成不了事。成事要人,要粮,要规矩,要有人肯在关键时信你。若二位愿意把这一步同我一起迈,我不敢说将来必成什么大业,但我能保证一件事——凡我刘备手下的人,只要我还有一口饭,便不会先让你们饿死;只要我还站着,便不会先把你们推出去顶祸。”
话不算多,也不算激昂。
可正因不激昂,反倒更像是真话。
张飞站在那里,胸膛微微起伏,像是忽然被什么撞了一下。他这辈子听过太多人说漂亮话,什么忠义、气节、报国、安民,人人都会挂在嘴上。可像刘备这样,不先讲大义,反先讲“有一口饭不让你饿死”的,他还是头一次听见。
关羽的神色也终于动了。
他这一生见过的人不算少。豪强有豪强的嘴脸,官吏有官吏的腔调,路上结交的游侠也多半只认一时酒肉。刘备这样的人,他一时竟有些拿不准。说他心软吧,白日街上他敢站出来;说他软弱吧,方才谈起“不能总只是个卖鞋的”时,他眼里那点东西又并不软。更重要的是,他说的不是“你们跟我,日后必大富大贵”,而是“别先饿死,别先顶祸”。
这世道里,这种话比豪言更重。
“你凭什么保证?”关羽问。
刘备看着他,慢慢道:“凭我这些年也一直是底下的人。人被踩着是什么滋味,我知道。”
关羽没有再问。
屋里一下静下来,静得只剩火盆里木炭偶尔轻爆的细声。张飞来回走了两步,忽然一拍桌子:“好!我信这一句。”
他本就是决断快的人,一旦认准,反倒比谁都痛快。
“我张飞家里虽算不上大富,拿出些钱粮、招几个人还是做得到。玄德,你若真有这份心,我便跟你做这一遭。”他说完,又转向关羽,“长生,你呢?”
关羽没有立刻应。
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把木牖推开了些。夜里的潮气立刻涌进来,夹着桃枝和湿土的味道。院中一片昏黑,只有廊下灯笼映出树影斜斜。关羽望着那几株被雨打湿的桃树,许久没说话。
刘备和张飞都没有催他。
过了好一会儿,关羽才道:“我在路上走了很久。”
他背对着二人,声音低而稳。
“见过很多人。有人嘴上讲义气,真到要紧处,先拿别人挡刀;有人口口声声说为国,到头来只想着自己的官帽;还有人今日同你称兄道弟,明日便能为了几袋粮把你卖出去。你们若只是想趁乱聚众,博个前程,我现在便可走。”
张飞张了张嘴,像想说什么,终究没插话。
“可若真如玄德所说,”关羽继续道,“至少先让手底下的人别饿死,别白白替人顶祸——那这条路,我可以试试。”
他说完,转过身来,目光先落在刘备身上,又缓缓扫过张飞。
“但有一条,”关羽道,“若将来有一日,你们也变成那些人,我会先走。若你们拿我去换富贵,我也会先杀人。”
张飞听得一愣,随即大笑起来:“好!这话痛快!若真有那一日,也别等你动手,我先把自己砍了。”
刘备却没有笑。
他站起身,郑重朝关羽拱手:“若真有那一日,是我刘备先负了今日。”
关羽看着他,没再说话,只是缓缓点了一下头。
张飞见状,再也按捺不住,转身便往外走:“喝酒有什么意思!既然话都说到这份上,不如索性做个见证!”
“做什么见证?”刘备问。
“桃园在外头。”张飞头也不回,“虽没开花,总也还是个地方。天地在上,咱们三个既然要一起走,总不能连句明白话都没有。”
刘备微微一怔。
关羽也皱了皱眉:“你喝多了。”
“我没多!”张飞回头瞪他,“乱世里今日不知明日,兴许明日就要各自提刀了。能活到什么时候谁也说不准。趁今夜雨住了,先把话说定,有什么不好?”
这话粗,却不无道理。
刘备心里忽然一阵发热。
不是酒意,也不是少年人的冲动,而是一种更难说清的东西。像有人在黑地里点了一盏灯,灯不大,却足够照见前头确有一条路,哪怕那路还满是泥。
“好。”刘备道。
三人各披外衣,推门出去。
雨果然停了,只是地还湿着,空气寒凉。云层未散,天上没有月,只有几处极淡的星,像被风吹薄了的银砂。桃园就在屋后不远,几十株桃树高高低低立着,枝叶尚疏,夜里看去如一片静默的影。泥地被雨泡软,踩上去微微陷脚。远处庄丁们已睡,四下无人,只有风过枝头,带起簌簌轻响。
张飞先走到园中一块稍高的空地上,回头看他们:“这里便成。”
他说完,又叫人取来一张小几,一盏灯,一把短刀,外加三碗酒。庄丁虽满脸疑惑,却也不敢多问,只把东西放下便退了。灯罩在风里微微摇晃,把三人影子拉得长长短短。
张飞先把酒倒满,自己端起一碗。
刘备和关羽也各自端起。
三个人站在桃树之间,谁都没有立刻开口。
若真按那些说书人的讲法,这时总该有一番惊天动地的大话,什么匡扶汉室、救民于水火、同生共死、名垂青史。可真到了眼前,反倒没人说得出那样的话。因为此刻的他们,都还只是乱世边上的三个普通人:一个卖鞋,一个亡命,一个庄主。没兵,没官,没地盘,连明天官府会不会来拿人都未可知。
也正因如此,这一刻才格外重。
不是因为他们将来会成为什么,而是因为他们在什么都还没有的时候,就先决定把彼此放进命里。
最后还是刘备先开口。
他的声音不高,在夜风里却很稳。
“今日结此约,不是为了逞一时意气,也不是为了嘴上好听。”他说,“世道将乱,人命如草。我们三人若愿同行,便当彼此扶持,不相弃,不相害。将来若有富贵,未必人人都能得;若有灾祸,愿先替同伴挡一挡。若手下有人跟着,也当尽力使其有饭吃,有路走,不叫他们白白去死。”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
“我不敢许什么天大的愿,只求从今往后,无论走到哪里,都记得今夜说过的话。”
张飞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被这番朴实话语撞得更狠。他举起酒碗,大声道:“我张飞没那么会说,只认一条——今夜既认了你们两个,从今往后,能一起喝酒吃肉,便也能一起挨刀受难。谁若欺你们,先过我这一关。谁若负了今夜这番话,我第一个不放过!”
他这话说得直白,像一块石头砸进地里,响声不雅,却最扎实。
关羽最后才举起碗。
风吹动他的长髯,也吹得灯火轻晃。他眼里映着一点火色,神情仍沉,可那沉里已多了一层别的东西。
“我关羽飘零至此,本不信轻易结人。”他说,“今夜既答应同行,便不做虚言。日后有难,我不先走;有利,我不先取;若你们不负我,我亦不负你们。”
说完这句,他顿了一瞬,像是把什么更深的话咽了回去。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有人喊什么宏大的口号,也没有人故意去强调生死与年寿。因为那些话在此刻都太轻了。真正重的,是他们都知道,今夜之后,彼此便再不是白日里街头偶遇的陌路人。
刘备先举碗。
“敬今夜。”
张飞大声道:“敬今夜!”
关羽没有重复,只将酒碗轻轻一抬。
三碗酒在空中一碰,发出极轻的一声脆响,随后各自饮尽。
酒很烈,顺着喉咙一路烧下去,把夜里的寒意都逼退了些。张飞喝完,抹了把嘴,忽然一把抽出那柄短刀,往掌心一划。刘备与关羽都微微一惊,还未来得及拦,他已把带血的手按在小几上,咧嘴道:“总得留个记号。”
“胡闹。”关羽皱眉。
“这算什么胡闹。”张飞笑,“你们若不愿,也不必学我。可我张飞认这桩事,就得见点血。”
刘备看着他掌心鲜红一点点洇开,心头忽然猛地一跳。不是被这莽气吓到,而是某种极深的触动。世上有些誓言,靠的是嘴;有些誓言,靠的是血。张飞这样的人,原本就更信后者。
刘备没有多想,伸手把刀接过,也在自己掌心轻轻割了一下。
伤口不深,却立刻疼起来。血珠缓缓渗出,在掌纹里聚成一线。刘备把手按在小几上,声音不高:“记住便是。”
关羽看着二人,眼底神色难辨。
片刻后,他也伸手拿过刀。
刀锋在他掌中一过,极稳,连眉都没皱一下。第三只手按上去时,三人的血色在灯下慢慢汇在一处,像一团很小,却很真切的红。
夜风穿过桃枝,发出低低声响。
一时间谁都没说话。
刘备望着那三只交叠在小几上的手,忽然想起白日里被差役打得蜷在泥里的老妇,想起老周头嘴里那些关于黄巾、征丁和坏消息的絮叨,想起自己多年来一次次低头、忍让、避祸的日子。那些东西像一层层旧壳,直到此刻才终于裂开一道细缝。
裂缝不大,却已足够透进风来。
“行了。”张飞先把手抬起来,笑声里竟带了一点少见的郑重,“从今往后,咱们便不是街上临时搭手的关系了。”
“本来也不是。”刘备道。
张飞怔了一下,随后大笑。
关羽收刀入鞘,低低道:“夜深了。明日还要想明日的事。”
这话一出口,三人都静了静。
是啊,结了这约,也不意味着明日便有出路。黄巾如何,官府如何,县里会不会因白日之事来拿人,庄上还能撑多久,若真要募人备粮又从何处开始——这些都还是实打实摆在眼前的难处。
可难处并没有让这一夜变得轻。
恰恰相反,正因为难处都在,今夜这件事才显得更真。
张飞收起小几上的碗,叫人来撤。刘备却没立刻回屋,只在桃树间多站了一会儿。地上湿,鞋底踩着泥,寒气顺着裤脚往上钻。可他心里并不冷,甚至比白日任何时候都更清醒。
他知道自己做了一件可能改变一生的事。
而改变一生的事,往往在发生时看起来并不惊天动地。没有雷,没有风,没有满园花开。只是三个男人,几碗酒,一把刀,一夜刚停的雨。
仅此而已。
回屋后,张飞很快又闹着要喝,结果自己先撑不住,歪在榻边睡了过去,鼾声如雷。关羽则坐在火边,把掌上的伤简单裹了,随后闭目养神,也不知是真睡还是假寐。
刘备一个人坐在火盆旁,听着炭火轻响。
窗外风已弱了,偶尔只剩一两滴迟落的雨从枝头坠下,啪嗒一声打在石阶上。屋里酒气渐沉,混着烘干衣物的暖味,叫人昏沉,却又不至于真睡过去。
刘备低头看自己的手。
布条下隐隐透出一点血色,伤口不深,疼却还在。那点疼让他不断想起方才在桃园里的情形,也不断提醒他——今夜并不是一场酒后的梦。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身后木柱上,望向火光。
这些年他一直活得像个旁人。看人脸色,避人锋芒,靠一点本分和一点忍耐,把日子一寸寸拖过去。可从今晚起,事情好像有些不一样了。他还说不清究竟哪里不一样,只觉得像黑夜里忽然多了两个并肩的人,哪怕前路依旧暗,也不像从前那样一脚踩下去全是空的。
火盆里,一截炭啪地裂开。
刘备眨了眨眼,竟在这一瞬间生出一种近乎荒唐的念头——也许,自己这辈子并不只是来卖草鞋的。
那念头很轻,轻得像一缕热气,稍不留神就会散。可它到底还是升起来了。
而有些东西,一旦升起来,就再难压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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minibear2021 1 天前
调教的真不错,可以分享一下过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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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n2ynu 1 天前
有点东西, 挺好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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duwenjie 1 天前
我也很喜欢这种文笔,冰与火之歌是一部作品名字?借鉴的这部作品的风格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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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yzhshg OP @jstony 真的就是靠聊天,没有什么特别的技巧,能写成这样我觉得大概率应该归功于乔治马丁和三国演义都是大模型的语料,他大脑里是知道马丁的写作风格以及三国的人物特点和故事情节的,所以整体上把思路一说,然后说你给我建议,他就会建议你怎么列大纲,怎么写人物小传,怎么安排 POV 人物这些细节,然后就让它写样张就可以了,写样张的时候我让他用马丁的风格写,GPT 还会装模作样的说不能模仿在世作家的风格,然后写出来的基本就是马丁的风格,或者说是翻译成中文的马丁的风格。
其实写几个短的章节还是容易的,后边的难点还是怎么能让大模型稳定的输出,毕竟按这个思路,最终结果将是一个比三国演义厚很多倍的作品。我话聊过程基本上到了第 5 个章节,就开始风格跑偏了,把前边他自己生成的章节粘贴给他让他参考,又可以拉回来,当然再长我觉得这种方式也肯定是不行的。 目前我是用 CodeX 开了一个项目,计划用代码的方式做上下文工程,还在一点点的探索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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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dyzhshg OP @duwenjie 冰与火之歌就是权力的游戏美剧的原著啊,整套书的名字叫冰与火之歌,书的第一部叫《权力的游戏》,现在一共出了 5 部,还没写完,剧把书拍完了,然后后边几季崩了就是因为没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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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xtrinityy 1 天前 via Android
这么改,60 万字的三国 600 万字都打不住,有点像日本人改三国改水浒,套个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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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ojue 1 天前
发番茄实试试,我比较喜欢《冰火》和《第一律法》的独角兽系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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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aocong 1 天前
让我改的话,把三国的人物全部重构,保留原来的性格和人物关系,名字改成冰火里面角色的名字风格,剧情细节和节点,把整个背景改到冰火的世界观风格,家族地理都改成和三国类似结构,再添加一些奇幻的剧情串联。
我让 ai 写了一小段,差不多这样的: ``` 赤龙历二百九十七年,长夏将尽,北地的风已带上铁与霜的气味。 自霜渡堡起,一只只黑羽渡鸦飞向南方诸领,越过河湾、丘陵与潮湿的芦苇滩,把同一道命令送进每一座城堡的厅堂: 罗恩·布莱克伍德公爵,北境与中原的执政者、黑铁王座的代持人、赤龙余脉的监护者,已率大军南下。 他已经握住旧都、粮仓与大河诸渡,如今只差最后两支不肯屈膝的家族。 其一,是统御东海湾舰队的海隼家族。 其二,是流亡多年的晨星家族。 艾德林·晨星伯爵此前已在灰马原败退,失去了营帐、辎重与大半追随者。他带着残兵、妇孺与一路收拢的流民南下,几乎被黑狼家的骑兵逼入赤潮江。等他抵达东海湾时,身边只剩几千疲兵、几条破船,以及那个总披着灰袍、仿佛从学城阴影里走出来的男人—— 路西恩·灰塔。 而在海矛堡内,年轻的莱昂·海隼伯爵正听着厅中诸臣争吵不休。有人主降,有人主战。海风拍打着高窗,火盆中的焰舌被吹得忽明忽暗。最终,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同一个男人身上。 他披着黑底银纹的轻甲,腰间悬着细长的海钢剑,神情冷峻而傲慢。 那是东海湾最锋利的统帅,海隼家族的战矛—— 戴蒙·维勒里安。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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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usi1990 23 小时 29 分钟前 via iPhone
我看了下前面的内容,感觉风格更像 古龙
当然 冰与火之歌 上次看已经 11 年前了。 也许记忆有出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