乳汁不够了

荒年，村里三姑、二姨各得了一个娃。

两个娃都极可爱，哭声也都嘹亮。村民说，这是全村的希望，便把仅剩的奶、米和鸡蛋往她们家送。自家孩子饿得啃手指，也说：“先紧着天才。”

开春后，三姑的孩子忽然蹿得很快，一天喝两斤奶，跑起来像一阵风；二姨的孩子不壮，眼睛却毒，看过的账、听过的话，几乎一字不忘。

秀才最爱三姑的孩子。他说：“能吃是福，长得快才有前途。如今多费些奶，往后他一个人能顶十个壮劳力。”

瘸子在村口补鞋，头也不抬：“二姨那个也不差。兴许不必吃十个人的口粮，便能做十个人的事。”

大家笑瘸子腿不好，眼光也瘸。

到了夏天，三姑的孩子学会了算账、打铁、识药，老师教什么，他便会什么。村里欢腾，于是给他换更大的碗，请更贵的老师。

会计捧着账本说：“奶钱、束脩、柴火钱加起来，已经抵了半个村的收成。”

秀才说：“账本懂什么？这叫投资。奶不够，去邻村借；银子不够，把秋粮押上。天才正长身体，岂能让他喝菜汤？”

于是村民卖了牛，押了地，又从邻村请来奶娘。奶娘走进门，看见一个比自己腰还高的孩子，愣了愣，仍把奶碗递过去。

毕竟借据上写着：未来会更好。

入冬前，三姑的孩子果然在大考中夺了天下第一。秀才举着红榜满村跑，像是自己生的。

可热闹散去，米缸空了，奶娘不肯再赊，老师们也收不到束脩，拎着箱子走了。

孩子捧着空碗问：“下一课呢？”

没人答得上来。

他已学尽村里旧书，便开始把自己说过的话再说一遍，把自己写过的字再抄一遍。秀才赞道：“瞧，多有文采。”

会计看着那一页页互相抄来的文章，叹道：

“这不是新粮，是把糠磨得更细。”

二姨的孩子那时正和瘸子在井边修辘轳。他喝得少，学得慢，却会把旧书里的法子拿来种菜、蓄水、记账，也会承认不知道，再去找人问。

他看着哥哥，说：“他不是不聪明。他只是从小被教成：只要张嘴，村里就该有奶。”

夜里，村民围着空伙房，终于明白：他们养的不是希望，是一张被红榜喂大的嘴。

它越会背诵全村的智慧，越显出全村已没有余粮，再生出新的智慧。

乳汁不够了。

3 年前，大家对于人工智能的理解是，有多少人工就有多少智能。不知为何，忽然开了窍一样突飞猛进起来。

人类的语言文字是知识的精华。

一个孩子几岁了都没断奶。奶喝完了，未来只能吃草了。